偶然重看自己昔日寫的文章,此時再讀,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.
重刊這一篇,希望,你會感受那份情懷和無奈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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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見到這位前輩,內心不由自主地對她敬佩萬分。
三十年前,我還是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。與家人到中環一所十分莊嚴的地方,自己在門口走來走去,不知天高地厚,後來,才知道那是律師樓。
見到叔叔和這位前輩,與家人在房內進進出出數次,神情木訥而凝重。那時,也不知道是否太頑皮,還叫家人早點離開,那兒很悶。若果早點懂性,我會十分後悔那樣傷到人家的心。
叔叔人很隨和良善,年幼時到元朗他的家玩耍,他都給我新玩具,還教我與兩位姐姐───後來知道是她的掌上明珠,玩大富翁。我頑皮,推翻了玩具,他也沒有責怪,還阻止我家人打我責罰我。
後來,不知為甚麼,媽說要搬到元朗去,自己萬分不願意。那時,乘小巴走青山公路,個多小時才到,暈車浪的,混身不舒服。
原來,她是媽的好姊妹,媽希望幫助她,她卻一口拒絕,還說道:「我自己懂照顧自己,你不要令你的孩子賠上了前途吧。」那時,我只能知道那些是語句,不知箇中意義。
一天,突然想起很久沒去元朗,嚷著媽要去玩,媽回過頭一臉憂愁,說現在不是好時候,遲些再算吧。
然後,我出席了人生第一次葬禮。依稀記得,大堂相中人,是叔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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叔叔得了不治之症,自知命不長久,找來我媽,辦理身後事,也為她打點一切,為兩位姐姐打點一切。
白事過後,滿場哀傷。從此,我再沒有到過元朗。
後來,輾轉知道她母兼父職,拼命打工三十年,養大了兩個孩子。真的,是拼了命,因為,她同時做三份工,至少連續十五年,為的,是兩個女兒的前途。
母愛,從來偉大,箇中辛酸,不足為外人道。她堅毅的捱過數過難關。要知道,二十多年前,重男輕女,女孩子唸大學的十分罕見,找份好一點的工作,十分困難,她還要同時做三份工,經歷的辛酸和白眼,不足為外人道。
如今,女兒學有所成,也嫁得好人家移居他鄉,過美滿幸福的生活。她,老懷安慰,半生的辛勞,總算沒有白費,也不枉叔叔臨終前的付託和叮囑。
然而,早年辛勞過度,身體機能自然退化得快。如今,我有幸與她重逢,卻是身在醫院;可她仍記起我這個當年口沒遮攔的小孩子,還訴說我童年的軼事,有一些,連我自己都忘記了,可她仍記得清清楚楚,向我娓娓道來,對我這後輩,愛護有嘉。
眼前的她,經歷過三十年的風霜,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,面上的每一條軌道,都隱藏著一個有血有淚的奮鬥故事,來雜著多少不願記起的回憶;也從不會問,付出的,有甚麼回報。
她的兩個女兒,因事未能回來,從她的眼神,看到她的失望,可樂天知命的她,還對我媽說:「知恩莫望報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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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一代,有上一代對人對事的堅持,有自己的原則,也會對自己珍而重之的人和事,不惜犧牲,成全他與她的人生。這一點,我們這一輩,恐怕難以明白。
她出身寒微,卻奮鬥一生,為的,是讓下一代有更好的環境,更好的前途。她從不怨天尤人,也默默承受命運之神對她的作弄,讓她孤獨地過了三十多年,也令她獨自挑起重擔,為兩個女兒奔走三十多年。
忽然,我看到她的臉,竟看到與當天叔叔一樣的面容,一樣的神采,一樣的安詳,彷彿上天在對她說,她倆快要重聚。
臨走前,她語重心長的對我說,她曾對我媽表示,希望我是一個醫生,能盡心盡力地救人,那時的醫生救不了叔叔,倒希望我能醫好她。
可惜,我不是大夫,也無言以對,也明白為何,少時總有人對我說,希望我習醫,因為我看上去,似一個大夫。
上一代不經意的說話,其實,可能蘊藏著深厚的情和義,可自己膚淺,未能明瞭箇中情誼。
然而,一個勞碌半生的人,一個孤單上路三十多年的人,一個為子女堅持多年的人,那份堅毅,那份堅持,恐非我這個尋常百姓家小孩子所能明白。
我仍是對她十分尊敬,雖然,我不是大夫。
不知應祝她早日康復,還是祝她早日團聚。想一個人三十多年,其實,是挺痛苦的。
希望蒼天,給她一條舒適平坦的路吧。